第一章 风 起 的 征 兆-《上帝之鞭的鞭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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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发前,豁阿赤进行了一场简短的祭祀。他在营地中央点燃一小堆篝火,向天空洒下马奶酒,吟唱着古老而晦涩的祷文,祈求长生天的庇佑,祈求山神水灵的宽恕。火焰跳跃着,映照着周围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诺敏跪在师父身后,能感受到人群中弥漫的那种被连根拔起的绝望。

    队伍在黄昏时分开拔,融入一支更大、更嘈杂的洪流。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人,是马,是满载物资的大车,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诺敏紧跟着师父那匹老马的尾巴,在拥挤的人流中艰难前行。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牲畜的膻味、皮革和金属的气味,还有那股始终萦绕不散的铁锈味——现在她知道了,那是成千上万件武器聚集在一起,散发出的冰冷气息。

    她回头望去,部落的营火在身后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暮色与尘埃之中,如同被巨兽吞噬的微光。

    今夜,没有星光。只有无数火把在黑暗中蜿蜒,像一条流动的火焰之河,执拗地向着未知的西方奔涌。诺敏攥紧了胸前的药囊,那里面,一株新采的紫云英正散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属于草原的清新气息。

    风真的起了,而她,正是那无数身不由己的草屑之一。

    第二章西行之辙

    离开部落的第七个黄昏,诺敏已经习惯了在马蹄和车轮扬起的尘土中呼吸。

    这支庞大的队伍像一条匍匐前进的巨蟒,看不到头,也望不见尾。她所在的辎重营位于蟒蛇臃肿的腹部,周围是吱呀作响的勒勒车、驮着粮袋和箭簇的骆驼,以及无数双沾满泥污、步履沉重的靴子。空气里永恒地混杂着牲口粪便的酸臭、男人身上浓重的汗味,以及远处伙夫营地里飘来的、带着焦糊气的肉食味道。这味道让她想起部落里欢庆的篝火晚宴,但此刻,它只让她感到反胃。

    老萨满豁阿赤的状况很不好。连日的颠簸和恶劣的饮食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他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分配给他们的那辆破旧勒勒车的角落里,紧闭双眼,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只有那串狼趾骨还被他死死攥在掌心。诺敏将自己的皮袍大半盖在他身上,自己只裹着一件薄薄的毯子,在夜晚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试图用随身携带的草药为师父缓解痛苦,熬煮了一些安神静气的汤剂。但豁阿赤往往喝不了几口便会剧烈地咳嗽起来,药汁混着涎水溅湿他花白的胡须。诺敏只能一遍遍用沾湿的布巾擦拭他的额头和嘴角,内心充满了无力感。

    “诺敏……丫头……”一次短暂的清醒中,豁阿赤浑浊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嘶哑得像风吹过干枯的草茎,“记住……草药的根……扎在土里……人的根……扎在魂里……别让……魂丢了……”

    诺敏紧紧握住他枯瘦的手,喉咙哽咽,说不出一个字。她明白师父的意思。这片陌生的、被无数车轮和马蹄践踏的土地,正在一点点吞噬他们与故乡、与过去的联系。

    辎重营的管理者是一个名叫纳雅的百夫长,就是当初征召他们的那个冷峻军官。他并不多话,巡视时目光锐利如刀,检查车辆捆绑是否结实,粮袋有无遗撒,牲畜的状态如何。有一次,他看到诺敏在路边费力地挖掘一种用于止血的草根,只是短暂地停驻了一下目光,并未出声,随即又驱马前行。但他的沉默比呵斥更让人感到压力。

    队伍里并非只有蒙古人。诺敏看到了肤色较深、眼窝深陷的畏兀儿人,他们擅长照料马匹;还有几个来自汉地的工匠,守着几辆覆盖着油布的大车,里面似乎装着拆卸开的、结构复杂的器械零件。诺敏曾远远见过其中一个年长的汉人匠人,别人都叫他“李”,他总是一个人默默地擦拭着工具,眼神里有一种和纳雅百夫长不同的、沉静的专注。

    这天下午,队伍在一片相对干燥的丘陵地短暂休整。诺敏正用小石臼捣碎草药,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和呵斥。她抬起头,看到几个士兵正围着邻部落那个少年其木格。其木格脸色惨白,手中捧着一把断裂的弓弦,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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