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城墙里面-《吉普赛:流浪的星与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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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约什不敢多看。那些画里的人好像在盯着他。

    他们被带进一间屋子。屋子很大,但窗子很小,光线从高处漏下来,照在屋子中央一张长桌上。桌边坐着一个人,胖得像一座小山,穿着紫色的袍子,袍子上绣着金线。他面前摆着一盘肉,一盘面包,一壶酒,正在吃。

    信使弯下腰,倒退着走出去了。

    胖子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嘴里还在嚼。

    “来了?”

    达达站在那里,没有弯腰,也没有倒退。她点了点头,说:“来了。”

    “坐。”

    屋子两边摆着几把椅子,木头做的,又高又直,靠背上雕着花纹。达达走过去,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拉约什站在她旁边,没敢坐。

    胖子看了他一眼。“让他也坐。”

    拉约什看了一眼达达。达达点了点头。他挑了一把离门最近的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屁股刚沾上椅子边,就僵住了。这椅子太硬了,硬得不像给人坐的,像给石头坐的。

    “你就是那个会讲故事的?”胖子问。

    “我就是。”

    “我是塞奥菲拉克特,铁门堡的主教。”

    “我知道。”

    主教挑了挑眉毛。“你怎么知道?”

    “你穿的袍子。紫色的。全城只有一个人能穿紫色。”

    主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子,忽然笑了。笑声从他肚子里滚出来,像一堆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

    “有意思。”他说,“我请过很多人来讲故事。有希腊人,有保加利亚人,有犹太人,有亚美尼亚人。他们来了,都先给我鞠躬,然后说‘尊敬的主教大人’,然后说‘您的光辉照耀我们’。你是第一个坐下来就敢说‘我知道’的。”

    达达也笑了。“他们说完那些话,然后讲什么?”

    “讲一些让我高兴的话。”

    “那不是我讲的故事。我讲的故事,不一定让你高兴。”

    主教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酒。他用袖子擦了擦嘴——那袖子上也绣着金线,擦完沾了油。

    “那你讲一个试试。”

    达达没动。她坐在那又高又硬的椅子上,像坐在自己家的地上。

    “讲之前,我先问一件事。”

    “问。”

    “昨天,我孙子在城墙外面,看见一个女孩。缺一颗门牙的。那是你女儿?”

    主教的笑容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起来。

    “是我女儿。”

    “她叫什么?”

    “佐伊。”

    达达点点头。“我孙子说她问他是不是鬼。我孙子问她是不是人。两个孩子,一个缺牙,一个缺心眼,正好凑一对。”

    主教愣了一下,然后那笑容又回来了,比刚才更大。

    “缺心眼?你说你孙子缺心眼?”

    “不缺心眼能往城墙跑?我说了多少次,城墙是捕兽夹,会咬人。他不信。非要亲眼看看。”

    “看见了?”

    “看见了。看见你女儿倒水。”

    主教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一块面包,掰开,没吃,又放下。

    “我女儿没什么人和她玩。”他说,“城堡里的孩子,都怕她。”

    “为什么?”

    “因为她妈。”主教的声音低了一点,“我妻子……不是这儿的人。她是北方来的。刚来的时候,这儿的人都叫她‘蛮子’。后来她不叫蛮子了,他们又管我女儿叫‘蛮子的种’。”

    达达没说话。

    主教抬起头看着她。“你那些故事里,有没有关于这种事的故事?”

    “有。”

    “讲一个。”

    达达换了个坐姿。她把七层裙子理了理,让它们垂得顺一些。然后她开口了。

    “很久很久以前,”她说,“有一棵树。”

    主教等着下文。等了半天,没了。

    “完了?”

    “没完。刚开头。”

    主教又笑了。他把面包拿起来,这次是真的吃了。

    “有一棵树,”达达继续说,“长在一片林子里。那林子里的树,都是同一种树——叶子圆圆的,树皮滑滑的,到了秋天就结红果子。但那棵树不一样。它的叶子是尖的,树皮是糙的,结的果子是青的,熟了也不红。”

    “别的树都说,你不是我们这儿的。你不该长在这儿。”

    “那棵树不说话。它只是长。它把根往土里扎,把叶子往天上伸。太阳出来,它晒着;雨落下来,它淋着;风刮过来,它晃着。它和别的树一样晒太阳,一样淋雨,一样晃,但别的树还是说,你不是我们这儿的。”

    “后来有一天,一个人走到林子里。他走累了,想找棵树靠着歇歇。他先靠在一棵圆叶树上,那树的枝子一弯,差点把他摔了。他又靠在一棵圆叶树上,还是弯。他靠了七八棵,棵棵都弯。最后他走到那棵尖叶树旁边,靠着它。那棵树一动不动。”

    “那人说,这棵树好。别的树都靠不住,就这棵树靠得住。”

    “从那天起,再没人说那棵树不是这林子的了。”

    达达讲完了。

    主教嚼着面包,嚼了很久。面包早就咽下去了,他还在嚼。

    “你是说,”他终于开口,“我女儿是那棵尖叶树?”

    “我说的是树。”达达说,“树的事,人自己想。”

    主教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有人说,你讲故事能把石头讲哭。”

    达达笑了。“石头没哭过。石头太硬了。但有人哭过。”

    “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希腊人,保加利亚人,犹太人,亚美尼亚人。”她看着主教,“刚才你说的那些。”

    主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把夫人和小姐叫来。”

    佐伊进来的时候,拉约什差点没认出她。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昨天那件乌鸦色的袍子,是一件淡蓝色的,边上绣着银色的花纹。头发也不再编得紧紧巴巴,披在肩上,像一匹滑下来的布。她站在门口,看了拉约什一眼,然后低下头,慢慢走进来,站在她父亲旁边。

    拉约什也想站起来,但他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那椅子太硬了,把他的屁股坐麻了。

    佐伊的母亲跟在后面。

    她很高,比主教还高半个头。头发是淡黄色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的河水。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袍子,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链子,链子下面坠着一个东西——铜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些花纹。

    拉约什看见那花纹,浑身僵住了。

    那个图案,他见过。

    在卡洛打铁时刻的马蹄铁上。在家族每一件铁器的角落。在达达的七层裙最里面那一层,用线绣出来的暗纹。

    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铜车轮氏族的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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