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孔闻毅被第一只粗瓷碗砸中肩膀之后,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一块半截砖头砸在了他的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红毡上,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野狗。 孔承文想往后退,但高台边缘就是栏杆,退无可退。 他站在那里,被四面八方飞来的杂物砸得东倒西歪。 一颗石子擦过他的额角,留下一道血痕;一只破鞋砸在他的肩膀上,弹了一下,落在他的脚边;一把烂菜叶子糊在他的脸上,发出一股淡淡的酸臭味。 孔承乐比前面几个人更惨,他原本就站得靠前,那些杂物最先招呼的就是他。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砸在他的膝盖上,他整个人跪了下去,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又一包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布袋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趴在了高台上,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 那些平日里的威风、那些在曲阜城横行霸道的气焰、那些仗着孔家名头为所欲为的底气,此刻全没有了。 他们像一群被围猎的野兽,蜷缩在高台的角落,抱着头,缩着肩膀,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 因为一抬头就会有东西砸过来,一动就会有更多的骂声涌上来。 孔闻韶跪在最前面,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蜷缩起来的人。 不是因为不想蜷,是因为他的腿已经软得动不了了。 他跪在那里,感觉到有东西砸在自己的后背上,一块半截砖头,砸得他闷哼了一声;又有什么东西砸在他的肩膀上是半个萝卜。 再然后是更多的、更加密集的东西砸在他的背上、肩上、后脑勺上,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冰雹。 但他没有躲,因为他知道躲也没有用。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飞旋的杂物和汹涌的骂声中反复撞击着那个让他从心底里发寒的念头——皇帝的态度。 那些从四面八方飞来的杂物让他疼,那些汹涌的骂声让他怕,但真正让他从骨髓里感到恐惧的,不是这些东西。 是正中间那座高台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从他跪下去到现在,那道身影一直没有动过,既没有阻止那些百姓砸东西,也没有阻止那些百姓骂人,甚至没有说一句“够了”。 那道身影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任由那些愤怒的洪流从他面前涌过,既不阻挡,也不引导。 他在曲阜见惯了各种场面,孔家在曲阜就是天,他以为到了京城,就算皇帝要处置孔家,也不过是训斥一番、罚些银子、削些体面,然后事情就揭过去了。 他以为只要他低头认错,姿态放低,态度诚恳,皇帝就会网开一面。 毕竟孔家是圣人之后,是历代朝廷尊崇了数百年的衍圣公府,皇帝总不能真的把孔家赶尽杀绝吧。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从那道沉默的身影里读出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信号——皇帝不是在等他们认错,皇帝是在等百姓把怒火发泄完。 认错能揭过去的前提,是事情不大。 但今天这件事,已经不是简单认错能解决的了。 高台后方,文武百官、勋贵侯爵、藩王宗亲的队列中。 吏部尚书焦芳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他的双手拢在袖中,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他的目光落在右侧高台上那些已经被砸得不成样子的孔家子弟身上,又移开,落在正中间那座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背影上,然后又移开。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户部尚书王鏊站在焦芳的左手边,他的面色比焦芳平静一些,只是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衍圣公府的田产、历代封赐、那些在曲阜城外被强占的土地——按照皇帝的霸道作风,估计这些东西,从今天起,都不会再姓孔了。 礼部尚书张昇站在王鏊的旁边,他的脸色是最不自然的。 礼部掌祭祀、礼仪、科举,衍圣公府的爵位封赐和春秋祭祀都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孔家在礼制中的地位,也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这一刀下去砍的是什么。 往后孔家还能为天下道德之楷模,万民之表率,儒家之领袖吗? 怕是不可能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极轻,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里,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响就被蒸发了。 兵部尚书许进站在稍后面的位置,他的目光比文官们更加直接,他看的是那些孔家子弟现在的样子,那些平日里威风八面、此刻却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红毡上的身影。 孔家在曲阜那么大的势力,养了那么多家丁,占了那么多地,到头来在锦衣卫面前、在皇帝面前,不过是一群纸糊的老虎。 工部尚书曾鉴站在更后面,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散落在高台上的杂物上,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明日之后,京城里那些卖烂菜叶、卖破草帽的小贩大概要涨价了。 屠勋站在许进旁边,他的目光落在高台上那些蜷缩着的身影上,又移开,落在那些还在抹着眼泪的曲阜百姓身上。 他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大明律》——强占民田、强抢民女、私设公堂、草菅人命——这几桩罪,随便拎出一桩来,都是流刑以上的重罪。 几桩罪叠在一起,那就不只是流刑的问题了。 藩王宗亲的队列里,襄陵王朱范址拄着拐杖,站在队列的最前面。 他的目光从那些曲阜百姓身上缓缓扫过,又落在那些孔家子弟身上,然后又移开,落在正中间那座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上。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世家大族的兴衰,见过太多权贵子弟的起落,但像孔家这样——当着京城百姓的面,被皇帝亲手把“圣裔”的光环扯下来,然后扔在地上踩碎——他还是第一次见。 “高叔祖,”兴王朱祐杬站在襄陵王身后,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觉得,衍圣公的爵位还能保住吗?” 襄陵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些曲阜百姓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估计保不住了。” “从陛下站起来开始说话的那一刻起,就保不住了。” 兴王没有再问,因为他已经明白了。 第(3/3)页